商业化之殇
记者接触的另一位早期黑客Coldface比老鹰更悲观。在他眼里,当初那个相对纯粹的黑客江湖早已消失,现状已经基本定型,难以改变。“只有不到1%的人会坚持黑客理想,而另外的99%都变成了‘骇客’(破坏者)。”
Coldface告别了圈子里的老朋友,自己隐身在暗处继续他的黑客理想,但就他所知,第一代黑客像他这样的人已经没有了。黑客教父们大都扔下了手中的利剑,拿起盾牌,通过商业洗白变身成为网络安全专家。
不是没有考虑过商业化,但是目睹绿色兵团的商业化失败和解体,老鹰对黑客组织的生存之道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1999年,“绿色兵团”在成为中国第一大黑客组织同时,也尝到了风光背后的无奈。早期互联网资料有限,架设服务器的费用很高,组织的资金捉襟见肘;托管服务器也成为大难题,外界一听到“黑客”这个词,就马上与网络犯罪联系起来,导致绿色兵团连生存都成为问题。
为解决进一步发展的资金,龚蔚决定带领“绿色兵团”成员进行商业化尝试。
他们最初的设想是直接以黑客的技能去赚钱,接受委托帮网站做黑客测试,寻找防御系统的问题,最后给予解决。但当时市场根本不接受,一方面国内对互联网的应用还是很少,另一方面是这种方式有敲诈嫌疑。最后,绿盟商业化失败,被迫解散。
当然,绿盟的解散并没有阻挡黑客大军往网络安全领域转型的步伐。龚蔚很快就卷土重来,而谢朝霞、陈三堰等一个个网络安全专家也在转型中崛起,并挥别黑客思维,最终取得了商业意义上的成功。
“但是,成功的标准只在于赚钱吗?”老鹰反问,“商业化之后,谁还记得当初‘把赚到的钱拿来发展组织’的初衷?”变身网络安全专家后,他们甚至不愿意再提及自己的黑客历史,更别说要重新挑起门派掌门人的大旗了。
绿色兵团解散,商业化之道使技术人才们离这个圈子越来越远……这些都给了心仍未死的老鹰很大触动:“我深切体会到,不能把兴趣爱好跟商业扯在一起,要给它留一份精神田园。”
另类道路,NGO
老鹰说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黑客。他虽然热爱技术,但比起现在还在灰色地带天天抱着电脑过日夜颠倒生活的Coldface等,还是缺少一点执著。他把复式的居室布置得鸟语花香,春色盎然,甚至还在露台养了蟋蟀,每天听着蝉鸣蟀音入睡,对生活情趣的追求已经渐渐超越了对技术的狂热。
现在,除了家里总是同时开着四台电脑,显示出他对计算机依然钟爱外,黑客生涯留给他的更多是思考。现在,很多人一提老鹰就会想起他那句“刺刀上带着思想”。
投奔政府、商业洗白,这些转型“洗白”的只是个人,他要找出一条能把整个组织带到阳光下的道路——“绿色兵团”解散之后,老鹰成立了“鹰派联盟”。那么,鹰盟应该走向哪里?
“初期并没有太清晰的概念,只觉得黑客圈子之所以走向拜金,甚至陷入‘黑金’,就是因为刺刀上没有思想。那刺刀上的思想应该是什么?是以爱国主义来武装吗?”
2001年,他从广州到江西、上海、北京……走遍了半个中国,与网上文采飞扬的鹰盟重要成员都会了一次面,“目的是听听大家的想法,看我们这帮人聚在一起可以做些什么。”
但这一看,就产生了很大的心理落差。
“以前总觉得黑客文化是精英文化,但现实生活中大家原来并不都是社会上的成功者。这个时候如果我们贸然冒进的话,会有很大风险。”他决定沉住气,先韬光养晦。
直到2005年之前的鹰盟,都是一个松散型组织,只是通过论坛聚集了大批技术爱好者。
但这并不代表老鹰停止了摸索。2005年,NGO(非政府组织)概念闯入他的视野。虽然“黑客”与“义工”两个词看起来一点都不搭界,老鹰却笃信鹰盟也可以做成NGO。
“我的设想是这样的。鹰盟由会员、义工和普通网友三部分成员组成,当其能够形成自我循环的资金体系后,就可以向社会提供各种与互联网技术有关的志愿服务。比如到学校开展讲座,讲述技术案例,并引导那些有黑客梦想的少年了解真正的黑客文化,避免他们卷入‘黑金’漩涡;替一些资金有限的爱国团体网站及其他非营利组织提供服务器和技术的支持等。
“同时,我建立IDF实验室(智能防御之友),让有志于黑客技术研究的会员在虚拟环境下进行攻防实验,并向外提供黑客测试服务,为黑客技术爱好者创造合法的技术实践途径,使他们能在阳光下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这当中可能也会有擦边球,但起码不会是‘黑金’。
“现在这些设想已经有部分付诸实践,早期918爱国网、铁血论坛等的服务器都放在我们那里,我们还帮他们做些建设和维护工作;前段时间我们去华南理工大学搞了个讲座,反响还不错。”
必须承认的是,目前的鹰盟做这一切还是有点勉为其难,因为最根本的合法化问题没有得到解决。
阳光化的困惑
鹰盟转型的同时,老鹰自己其实也在转型。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我依然分心照顾着自己的公司,同样难以带领鹰盟实现梦想。”2005到2006年间,老鹰毅然结束了自己在广州创办的南易科技有限公司,回到北京。成为IBM资深IT顾问后的他有了更多时间为鹰盟的发展铺设道路。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在国内注册一家NGO并不是那么容易,尤其鹰盟带有黑客性质。”注册NGO需要找一个县级以上政府机构挂靠,这就产生了两个问题:第一是挂靠谁,首先互联网是没有地域的,再则,很多政府官员都无法理解鹰盟到底是做什么的,谁都怕担待关系;二是挂靠了政府机构后,就要处处受其管辖,甚至冠上政府机构的名字,难免失去独立性。
但不能成功注册NGO,就不能把财务状况委托给第三方的会计师事务所监管。时下黑客大军大规模走向商业化的氛围浓烈,很多自称为NGO的草根组织又不断爆出资金挪用的丑闻,如果财务得不到合法监管,会引起很多猜想和不必要的麻烦。
“我也不是圣人,不能保证如果几百万资金在自己账户上流转的话,是不是真的会不动心。”老鹰笑称,“前两年,鹰盟的主要会员每人每年需缴纳150元会费,就是收这150元,都引起了不少闲言碎语,其实会员费加起来还不够交服务器托管费。”
现在鹰盟每年至少需要花费几万元维持运转,基本都是老鹰的个人收入在支撑——“幸好现在我的收入还可以。我的计划是三年后退休,因为现在鹰盟自我循环的资金体系还没有形成,需要我继续赚钱维持运作。”
“如果三年还不能解决NGO注册的问题呢?”记者问。
“我最多再等一两年。相信国家的政策会不断完善。如果一两年后还是没有办法,就只好成立一个公司,再由公司拨出资金支持鹰盟的运作,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那么做。”
向老鹰告别前,记者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还算不算一个黑客?”
“不算了。”他说,“我现在把自己定位为一个建设者、维护者和布道者。我一手缔造这个组织,就有责任带好它。我热爱计算机外的生活,但同时又想为维护中国的黑客精神做出自己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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